深渊淘沙舱沉重的圆形金属门眼看就要彻底闭合。

刺耳的液压摩擦声响到一半,一只苍白的手突然按在生锈的门框上,硬生生卡停了闭合程序。齿轮在卡槽里发出不堪重负的滞涩脆响。

已经半个身子钻进潜水舱的贺楼屠浑身一僵,几根刚接好的机械触手条件反射般缩回肚皮,只剩下一只机械红眼战战兢兢地看着门外。

李长生没有看他。他收回手,从满是积水的地上站直身子,手指间夹着那块由深海骨骸与废弃阵纹拼凑的工坊主控密钥。

踩着混杂着机油和泥沙的浅水,李长生径直走向工坊的中央控制台。他没去管那些还在跳动微光的废料,直接将骨片密钥反向插进了控制台最下方的备用凹槽。

“呲。”

一声沉闷的短路音过后,工坊四周的墙壁内部传来连串的机械咬合声。八道厚重的物理循环闸门同时切断了与外部海水的连接管线,沉降到底。墙缝间最后一点劣质的电磁辐射被这层纯物理的铁壁硬生生挡在外面,整个工坊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封铁壳。

这是防高压深海倒灌的死局布置,也彻底掐断了天庭探测器顺着水流摸进来的可能。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连顶板上的滴水声都显得刺耳。

躺在角落积水里的凤舞瑶,身体毫无预兆地痉挛了一下。

她本就被低劣废料污染的经脉,此刻失去了外界哪怕最微弱的气机流通,周遭浑浊的毒素浓度瞬间拔高。更致命的是,她体内的伴生蛊闻到了李长生刚才在中控台提取出的那一丝纯净代码气息,产生了极度贪婪又狂暴的应激反应。

粗壮的黑色经脉顺着她的脖颈一路蔓延到下颌。伴生蛊在排斥周遭废料的同时,疯狂地想要撕开她的血管,去吞噬那点能让它安宁的纯净本源。

“咳……”

一口带着白沫的黑血从她嘴角溢出。

李长生走到她身边,单膝蹲下。视野中,红色的乱码在她心脉处堆积成一个高压漩涡,血管表面已经被撑出了细密的裂纹。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抹微弱的金色微光,直接压在了凤舞瑶的膻中穴上。

冰冷的数据流顺着指尖强行刺入她的经脉,像一把精准的剔骨刀,直接切断了蛊虫与她中枢神经的连接点。

凤舞瑶闷哼出声。在剧痛和蛊毒护主的本能驱使下,她那双原本无力垂落的手突然死死抠住李长生的左手小臂,用力之大,甚至将他的衣角扯裂。

深紫色的指甲嵌进皮肉。伴生蛊的毒素顺着伤口渗入,在李长生苍白的手臂上生生拖出五道深黑色的血痕。

李长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她抓着,只是加重了右手指尖切断法则的力道。直到凤舞瑶急促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手腕上的力道彻底松懈,经脉的黑色逐渐退回皮下,他才一点点将手臂抽出来。

那几道抓痕没有流血,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坏死般的灰紫。

他甩掉指尖的血沫,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只剩半边伞骨的残破纸伞。

最后一丝微弱的纯净气息顺着他的掌心,一点点被剥离、强行压入伞柄内部。原本死气沉沉的破伞,勉强浮现出一层极其稀薄的金色脉络,撑起了一个小小的静默屏障。

“拿着。”李长生将伞柄递向旁边站着的幽若微。

幽若微半跪在地上,伸出双手。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伞柄的瞬间,高维的纯净力量与她自身的聚灵阴气发生了惨烈的排斥。

“滋啦。”

刺鼻的青烟从她半透明的掌心升腾而起,魂体边缘瞬间虚化。幽若微的身体晃了一下,半透明的指骨虚影在压力下向外错位裂开。

她强行把到了嘴边的惨叫咽下去,死死攥住伞柄,任由青烟顺着手腕往上爬,只是微微低头,让垂落的长发挡住脸上的痉挛。

“待在伞下。”李长生看着她冒烟的指节,声音冷硬,带着机械指令般的板正,“哪怕深渊塌了,也别出声。”

“妾身明白。”幽若微低低回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她用阴魂之力死死包裹住手掌上的裂缝,一点点往凤舞瑶身边挪去,将残破的伞面倾斜,挡住了上方渗漏下来的腐水。

李长生转过身,大步跨入深渊淘沙舱。

金属舱门在他身后彻底锁死,机油味重新填满了鼻腔。

贺楼屠不用吩咐,立刻推下排水分流阀。潜水舱底部传来剧烈的震动,顺着一条布满海藻的滑轨,像一块生锈的铁疙瘩,一头扎进了外面深不见底的废料区浅层。

舱内的温度在短短几息内下降到了冰点。外部水压挤压着古神怨骨加固过的外壳,发出密集的嘎吱声。一颗崩断的螺丝从贺楼屠脸颊擦过,钉进顶板。

贺楼屠将仅剩的机械眼贴在潜望镜上,双手在几十个操纵杆之间飞快切换。那张残破的人皮海图被几根钉子死死钉在操作台上,上面标注的暗流走向在故障灯的红光下显得扭曲可怖。

潜水舱刚驶出不到半里,周遭浑浊的水流突然陷入了停滞。

下一秒,舱体毫无征兆地向右侧猛烈倾斜。

“见鬼!”贺楼屠大吼,机械触手疯狂去拉上升杆。

前方浑浊的海水中,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涡流正像绞肉机一样旋转。那是天庭阵法报废后,残留的高压辐射与深海极压碰撞产生的法则乱流。

控制台上的仪表盘接连爆开,碎玻璃弹在贺楼屠的脖子上。导航阵盘上的指针正像疯了一样乱转,彻底失灵。

“右侧压强超标!推力引擎被短路代码锁死了!”贺楼屠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惊恐,“我们在往物理绞杀死角里滑!”

失去导航的潜水舱在乱流中来回磕碰,外壳的怨骨发出崩线般的裂响。一旦被扯进中心,他们会被这股高维辐射压成一张铁皮画。

李长生站在颠簸的舱室内,双脚稳稳踩住甲板。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深处已经被一层血色乱码瀑布冲刷。窃天视野强行穿透了舱壁的物理阻碍,扫向外面的涡流。

在普通人眼里致命的深海风暴,在他的视野中,不过是一团逻辑错乱的冗余代码。

“松开主引擎,关掉所有姿态调节阀。”李长生冷冷出声。

“关引擎?”贺楼屠手一抖,“没动力我们会直接掉进涡流眼——”

“照做。”李长生没有废话,直接伸手攥住主控面板上裸露的几根灵气管线。

残留的算力顺着掌心逆向骇入潜水舱的底层传导。他没有去对抗涡流,而是精细地调整着舱体外围的质量配比。

贺楼屠咬紧牙,猛地拉下总闸。

失去动力的潜水舱瞬间被乱流捕获,斜着砸向涡流中心。就在即将触碰核心绞杀圈的刹那,李长生手指在管线上急速拨动了三下。

窃天代码强行在涡流的底层逻辑中撕开了一条半米宽的缝隙。

潜水舱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擦着涡流最边缘的死角滑了过去。舱体右侧与海底废弃的岩壁发生了剧烈的摩擦,拉出长长一串刺目的火花,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穿透舱壁,刺痛耳膜。

借着甩尾的离心力,舱体硬生生被抛出了乱流区,重重砸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淤泥斜坡上。

李长生松开管线,手心被电火花烧掉了一层皮,但他并未理会。就在刚才擦过涡流的一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当潜水舱发生不规则的物理位移时,周遭那些看似废弃的阵纹,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底层逻辑排斥涟漪。

天庭的防御机制并没有死透,这片垃圾场对“剧烈位移”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报触发逻辑。

贺楼屠瘫在驾驶位上大口喘气,机械触手软绵绵地垂着。刚才剧烈的刮擦,彻底搅浑了这片深海的淤泥。

厚重的黑色泥沙像雾霾一样在舷窗外翻滚。舱内的红色应急灯闪烁两下后,彻底断电。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只有碎裂仪表盘上的荧光照着两人的下巴。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乱流更让人头皮发麻。

李长生看着外面翻涌的泥雾,手搭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在那片被搅浑的泥沙深处,没有声音,也没有水流的变化。起初只是两个光点。紧接着,十个、五十个、成百上千个猩红的光点,毫无征兆地在淤泥中亮起。

它们没有任何活物的视线聚焦感,只是按照一种死板的机械阵列排列。借着浑浊的水流,红光整齐划一地转动角度,死死锁定了潜水舱外壳上还没散尽的微弱热源航迹。